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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撰稿人新闻造假的法律透析
2006年6月14日

作者:黄龙  律师        广合律师事务所

  自由撰稿人的出现,是时代变迁和社会进步的表现。传媒业的快速发展、网络的出现、不同媒体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各种媒体用稿量的大幅度增加、高质量稿源的短缺和稿酬的提高,为自由撰稿人的施展自己的才华提供了广阔的舞台与空间,并对我国新闻出版业的发展繁荣起着积极的促进作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自由撰稿人群体的骤然猛增并成为一种时尚职业,对传统就业机制与职业观念构成了巨大的挑战。但是,由于缺乏必要的行业管理规制与职业规范约束,自由撰稿人制造假新闻的事件时有发生,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非常恶劣,自由撰稿人的形象也因此受到了损害,更会导致一些需要法律解决的问题或“后遗症”:如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是否违法?有无获取稿费的权利?怎样追究自由撰稿人制造假新闻的法律责任?……就现实情况看,人们对此似乎还缺乏共识。为此,本文拟谈谈个人认识。
  一、自由撰稿人制造假新闻的行为是否违法?
  评断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有无违法性,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而要从主体、行为特点与方式、假新闻内容、制造虚假新闻的动机目的和有无具体或特定的侵害对象等方面进行综合评断。
  现阶段,我国的自由撰稿人主要是指那些不隶属于固定工作单位,没有固定工资收入,又以写作为职业和经济来源的人。在当今世界中,自由撰稿人已被视为一种正当的职业。他们在传播知识与思想的同时,把自己撰写的作品作为商品与媒体进行交易,“卖文”为生。在分析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是否违法时,不能不考虑自由职业者这一主体特点。这样,至少可以把自由撰稿人与违法行为的特殊主体区别开来。
  自由撰稿人一般具有较高的写作水平并谙熟新闻出版运作程序,制造虚假新闻有其独特的方式与特点。其一,造假。制造虚假新闻的方式是虚构事实、掩盖事实真相或随意杜撰新闻事件并撰写成各种类型的虚假新闻稿或纪实性文章;其二,投稿传播。即以投稿方式借助各种媒体包括传统媒介(报刊书籍等)与现代传媒(网络和广播电视等)传播虚假新闻或虚假信息;其三,牵连造假。由于存在新闻审查制度,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同时往往还存在相关性的造假行为,如伪造虚假证明文件、印章与身份等。
  从法理上看,虚假新闻的违法性从根本上说是由其社会危害性及其程度决定的。而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有无违法性或违法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却取决于虚假新闻的具体内容,法律往往只对那些可能扰乱社会秩序、妨碍社会管理和他人权益构成损害的传播虚假信息的行为进行管制。因此,可以根据虚假新闻的内容结合不同法律部门的规定与要求对制造假新闻的行为进行法律性质审查。一般而言,赞扬性的、表扬性的虚假新闻没有违法性或违法性较小,而批评性、侵权性虚假新闻具有违法性或违法性较大。可见,以虚假新闻内容是否具有违法性审查制造虚假新闻行为的违法与否是非常关键的一环。
  行为动机与目的在很多法律部门中被视为认定行为违法与否的不可缺少的构成要件。人们普遍认为挣稿费是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的唯一动机与目的,这种认识是极其片面的。事实上,恶意竞争、报复、恶作剧、进行侵权性损害和追求其他非正当利益等都可能成为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动因。而且,出于特定动机与目的,自由撰稿人还可能为第三者制造虚假新闻或共同制造虚假新闻。在主观上,判断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善意恶意、主观过错有无及大小都是认定行为违法与否的重要方面。
  判断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有无违法性,在绝大多数情形下还要看是否有具体或特定的侵害对象,即特定的人、事、物或社会管理秩序等。例如,如果虚假新闻中涉及到的人物、地点、单位以及发生的事件均为捏造,没有特定的侵害对象,便不能泛泛地或简单地以“损害某某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形象”等为由认定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侵权并违法。
  通过上述分析,完全可以得出结论: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绝大多数属于违法行为。
  二、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应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被发现后,由于行为人是自由职业者,行政处分等行政法律责任往往鞭长莫及,惯常的做法是由传播媒体与用非法律方式解决,如封杀作者、在媒体上曝光和截留稿费等。目前法学法律界一些人士对制造虚假新闻行为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问题上,仅仅局限于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简单认识方面,甚至还流露出法律无奈的感叹。笔者认为,这是对相关问题缺乏深入研究的结果。其实,由于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和具体行为形式多样,种类繁多,法律属性存在差异与违法程度轻重不同,行为人制造虚假新闻行为和法律责任也往往存在差异,这也使充分利用不同法律部门对行为人进行不同法律责任追究成为可能。
  追究行为人制造虚假新闻的法律责任,要根据其具体行为种类、行为性质和社会危害性大小结合相关的法律规定进行。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可能引起如下三大法律关系的产生:一是民事法律关系,主要包括自由撰稿人与特定媒体的因投稿而形成的合同关系、因假新闻侵权而与受害人形成的债的关系和基于委托写作而产生的自由撰稿人与委托人之间的合同关系等;二是刑事法律关系。在特定情形下,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三是行政法律关系。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在法律有明文规定的情况下也可以构成行政违法,从而在行为人与主管行政机关之间形成特定的行政法律关系。相应地,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往往要承担如下三种法律责任:
  (1)民事责任。首先,自由撰稿人必须退回特定媒体已经给付的稿费或丧失请求给付稿费的权利。其次,在媒体无过错的前提下,因虚假新闻而给特定媒体的形象、名誉造成损害的,自由撰稿人还必须依法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最后是自由撰稿人对第三人的民事责任。虚假新闻对第三者如特定公民、法人或其他社会组织的合法权益构成损害的,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
  (2)行政责任。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如属于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十九条第五款规定情形的(捏造或者歪曲事实、故意散布谣言或者以其他方法煽动扰乱社会秩序的),应视为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必须受到治安处罚。此外,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违反其他行政法律、法规的,应依相关的行政法律法规追究行为人的行政法律责任。
  (3)刑事责任。为发表虚假新闻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司法机关可依刑法第二百八十条追究自由撰稿人的刑事责任;发表的虚假新闻涉及到编造恐怖信息的,依刑法修正案(三)的规定,自由撰稿人也会受到刑律追究;制造虚假新闻,还可能构成诽谤罪等犯罪。重视依法追究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刑事责任,无疑可以有效地减少此类违法犯罪行为的产生。
  在此还需指出,以上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可能涉及到的法律责任,对新闻从业人员或其他撰稿人也是适用的。而且,由于身份特定和法律管制严格,他们如果制造虚假新闻,将面临着更多更重的法律制裁。
  三、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获取稿费的行为是否属于诈骗?
  在某些个案中,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获取稿费的行为曾被作为诈骗行为看待和追究。笔者认为,这完全是认识偏差所致。因为,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的行为根本不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或诈骗行为的特征:
  (1)不以非法占有目的。诈骗行为的目的在于非法占有他人财物,而制造虚假新闻并向媒体投稿的行为的目的则是希望稿件被媒体采用并达到获取稿费等。制造虚假新闻并向媒体投稿的行为是一种民事行为,即使仅以牟取稿费为主要目的,都不能与诈骗行为或诈骗罪中的“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等同起来。可见,通过民法行为牟利与诈骗完全是两码事。
  (2)不符合诈骗的行为特征。诈骗属行为欺骗且具有直接性的特征,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并向媒体投稿的行为则是真实的,虚假的仅仅是新闻的内容。如果说是欺骗,那也只能说是骗取媒体采用稿件,这与利用诈骗手段非法占有他人财物是两码事。即使自由撰稿人剽窃他人的新闻稿件并向媒体投稿,情节严重的,那也只会构成侵犯著作权罪而不是诈骗罪。
  (3)稿费的取得在形式上具有交易交换的性质。虚假新闻尽管内容虚假,但仍凝结着作者的脑力劳动,其投稿并获取稿费在形式上是交易的结果,其行为在情理上完全不能与诈骗财物的行为混为一谈。
  (4)制造虚假新闻不能构成诈骗的手段。新闻稿件的质量评价是由特定媒体及其编辑人员决定的,自由撰稿人能否取得稿费取决于稿件是否被采用,这意味着排斥了将制造虚假新闻直接作为诈骗手段使用的可能。因此,关于自由撰稿人利用虚假新闻稿件骗取稿费的说法或指责是难以成立的。
  那么,自由撰稿人制造虚假新闻有无获取稿酬的权利呢?笔者认为没有。因为自由撰稿人与特定媒体基于投稿而形成的合同其实是附条件的合同,取得稿酬的权利是附条件的。真实是新闻的生命,隐藏在新闻这种特殊文体中的真实性要求,也是法律对新闻稿件的最基本和最本质的要求。自由撰稿人向特定媒体投送新闻稿件,是建立在新闻内容必须是真实这一条件基础之上的。故作为一种附条件的合同行为,即使虚假新闻稿被采用也不会导致合同成立。自由撰稿人因媒体采用虚假新闻稿件而取得稿酬的行为,从民法角度看属不当得利,特定媒体可依法请求其予以返还。
  法学法律界有些人认为虚假新闻的制造者不能取得相应稿酬的理由是作者违约,其实,这是一种极不准确的法律解读。理由很简单,合同尚未成立,违约从何谈起?更何况,返还已取得的稿酬也并非违约的必然处理结果。
  
  (作者系广西警官高等专科学校法学副教授,广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本文载《法制新闻传播》(检察日报社主办)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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